
退潮后的三娘湾,沙滩缓缓显露出温柔的模样。细沙洁白,质地柔软,踩上去便陷下一圈温润的印痕。这里是海鸥的天地。洱海的海鸥我见过,它是游人手心里宠惯了的精灵,而这里,是什么样的因素引得如此多的鸥鸟相继奔赴,如赴一场无需约定的盛会?它们时而低旋,擦过粼粼波光,时而静立礁石,成为海天之间一枚灵动的标点,翅膀扇动间带着野性的韵律。
原来,这是潮汐、渔船、滩涂经年累月磨合出的共生之舞。沙滩上丰富的食物是它们安家在这里的缘由。
若要寻求三娘湾的灵魂,碧波之下,珍贵的中华白海豚,才是这片海域最骄矜的主人。三娘湾的清澈与丰饶,赢得了它们的流连。如果幸运的话,站在岸上,即可见三五成群的白海豚,在靛蓝的海浪间倏忽闪现,银白的背脊划开一道优雅的弧线,又迅速没入深蓝,仿佛与你玩着一场迷人的捉迷藏。
这些精灵,幼时身披灰蒙蒙的“童装”,随着成长,像害羞的小姑娘,脸色渐渐透出淡粉,像一抹沉入奶茶杯底的樱花冻,朦朦胧胧,惹人遐想。
若想邂逅更令人心旌摇曳的场面,你得乘上村民的船,向海湾深处去。船行碧波上,驾船的师傅眼神锐利如鹰,忽然抬手一指,低声道:“看,那团粉白色!”话音未落,成群的粉白灰影争相跃出水面,划出饱满的弧线,水花在日光下碎裂成金。那景象,磅礴又梦幻,宛如海面陡然绽开了一片会呼吸、会欢腾的云霞。它们比海洋馆中表演的同类更恣意、更酣畅,冬天的阳光似乎也赋予了它们额外的活力,或许,它们也贪恋这暖洋洋的照耀吧。那一刻你会确信,这片海湾,真的住着童话。
滩涂是三娘湾的另一个世界。如果说细沙海滩是海鸥与漫步者的领地,那绵软黝黑的滩涂,便是鱼蟹王朝的秘境。在这里,我第一次目睹了“千军万马”横行的奇观:无数小蟹高举螯足,在泥浆上悠然踱步,窸窣之声连成一片。跳跳鱼就夹杂在这庞大的队伍中,像它们举着的一杆杆刀枪剑戟。
人影稍近,便听得“呲溜”一片细响,瞬间全军隐入泥淖,只留下满滩密密麻麻的小洞。
一位扛着数十个竹编圆笼的渔民迎着夕阳走来,我还以为是卖蝈蝈的,他告诉我,那是捕跳跳鱼(弹涂鱼)的工具。我想跟去瞧个热闹,他咧嘴一笑,指着淤泥:“那家伙在泥潭里,没膝深,你可下不去。”
暮色是最慷慨的画家。它将海浪染成紫金,归航的渔船拖着长长的、碎银般的波纹。空气里咸鲜的海味愈发浓郁,各种鱼获在岸上摆列出来。而渔村的烟火气,则凝结在岸边五块钱一大串的烤串上。虾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,鲜甜之气扑鼻,仿佛那弹跳的活力还未完全消散。码头上,刚从粘网上摘下的鱼儿在盆里银光闪闪。我问价钱,老人爽朗道:“五块一斤。”我逗趣:听说是三块一斤,他哈哈一笑:“三块就三块,你自己挑!”于是,十块钱换回半盆小鱼,回家以小火慢煎,入口酥软,肉质饱满,尽是海洋朴实的馈赠。
村里的生计,总与海息息相关。年轻力壮的多半出海或经营海上渔排,养殖蚝或虾,彩色浮球连绵如海上的阡陌。留在家中的,则将自建小楼经营成客栈、民宿,从简朴的八十元房到雅致的数百元海景套房,总有一窗蔚蓝等着你。
再不济,搬个小马扎坐在礁石上,用铁钩细细撬取野生海蛎,半天辛苦,也能换来百十元收获的喜悦。动静之间,日子便在这潮起潮落中丰饶起来。
村边那座沉默的古码头,是西汉先民扬帆远航的起点,或许,某艘驶向海上丝绸之路的船只曾在此解开缆绳。不远处的小山包,因电影《海霞》的拍摄而载入另一段光影流年。
关于这片海湾最动人的注脚,镌刻在海边那三块相依的巨石——三娘石上。相传汉时伏波将军马援南征,在此得三位仙女相助。后仙踪泄露,天帝震怒,将私临凡尘的仙子化为礁石,永镇此湾。从此,渔人的平安归航,海浪的温柔吟唱,都似有了一份缄默的守望。
站在三娘石边眺望万顷碧波,忽然觉得,这湾海水所沉淀的,又何止是一个缥缈的传说。它沉淀着渔人与海相守的千年时光,沉淀着白海豚跃起时刹那的欢腾,沉淀着滩涂上生生不息的秘密,也沉淀着暮色中那缕混合了烤虾香与海水咸的寻常烟火。它是一片住着童话的蔚蓝故土,等你来听,那风与浪讲述的,古老而新鲜的故事。